汉代丧葬文化在“天人合一”、“孝行纯至”、“事死如生”思想引导下,在墓葬形制、葬俗规程、丧礼仪节上极尽奢靡繁复,充分体现着等级分化。在封建等级制度下,这一方面有利于实现“尊尊”的政治秩序、“亲亲”的人伦关系、“天经地义”的道德生活;另一方面这些恢弘的建筑、繁杂的仪式、奢靡的葬品又不可避免的存在造成巨大浪费,激化阶级矛盾,异化“孝”的价值等弊端.具体来说体现在两个方面:

其一,造成了巨大的人力、物力、财力的浪费,激化了阶级矛盾。从耗费财力方面来看,统治阶级将大量赋税用于修建陵墓,引起百姓不满。《晋书·索琳传》记载:“汉天子即位一年而为陵,天下贡献三分之,一供宗庙、一供宾客、一充山陵”,在封建等级社会,苛税是使平民百姓生活沉重且贫痔的根源,而汉王朝时期,自汉武帝常年用兵讨伐匈奴始,为保障征伐消耗,此后的苛税更加沉重。这样沉重的赋税就有三分之二用于丧葬与祭祀活动,而丧葬与祭祀活动的财力投人并不产生收益,要持续维持丧葬与祭祀活动,只能不断的压迫平民百姓,百姓的不满情绪由此增长。从耗费的人力方面来看,大量劳动力被征用修建陵墓或被要求长时间居丧,无暇顾及农业生产,因而,百姓的生活水平无法提升,再加之不断增加的苛税,百姓生活苦不堪言。仅以西汉提倡节俭的汉文帝修建陵墓为例,《汉书》记载“发近县卒万六千人,发内史卒万五千人”耗费的人力可谓惊人!而更有胜者,汉成帝耗费十年修建延陵,而后又耗费五年修建昌陵,最终又重建延陵,以至于“作治数年,天下遍被其劳,国家疲敝,府藏空虚,下至众庶,熬熬苦之”如此长时间、大规模的人力消耗,以至国家疲敝,民不聊生,社会必然动荡不安。平民百姓的艰难生活与统治阶级、贵戚大臣的奢侈丧葬形成鲜明对比,进一步激化阶级矛盾。从耗费的物力方面来看,一方面是种类繁多、价值不菲的物件作为陪葬品葬人地下,极大的减少了社会财富。从目前考古挖掘的汉墓来看,绝大部分汉墓的陪葬品数量、规模、价值都是令人惊叹的,仅一座海昏侯墓出土的随葬金器就已超过370件,重量超过78公斤,可想而知,东西两汉历位天子、妃殡、王公、贵戚、大臣及地方豪强陪葬了多少金银珠宝。这些财物葬人地下后不再产生任何价值,降低了整个社会的财富总量,平民百姓的生活只会更加艰难。另一方面是范围宽广的墓地面积促使地方豪强加剧土地兼并,进一步挤压平民百姓的生产生活资料。天子宏伟的陵墓面积前文已论及,在天子的行为影响下,汉代王公、大臣、地方豪强及平民百姓也竞相扩大自己的陵墓面积,从考古发现来看,长沙马王堆汉墓1号墓(轶侯妻墓)现存封土底部边长约40米,北京大葆台燕王与王后墓,封土底部东西长100米,南北宽80米。汉代对墓地的选择又极为注重风水,因此买卖土地为墓地在汉代司空见惯,由此,地方豪强加剧土地兼并,穷苦百姓被迫让出土地,生产资料进一步被剥削,阶级之间的矛盾更加激化。
其二,“孝”在一定程度上被异化,不利于社会道德风尚的淳化。汉代是以“孝”治天下的时代,“孝”在厚葬中得到具体体现,但正因为汉代统治阶级盛倡“孝”,并且将个人的“孝”行与仕途直接关联,因此导致了丧葬文化中的“孝”被异化,反而不利于淳化社会道德风尚。“孝”的异化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:其一,废事生而荣终亡。如前所述,儒家认为人子之孝在于“生,事之以礼,死,葬之以礼,祭之以礼”,也就是说真正的“孝”包含两个方面,即生前的侍奉与死后的葬与祭,二者缺一不可,否则不可谓之为“孝”。而汉代的厚葬却是子孙后代打着“孝”的幌子,毕其功于一场声势浩大的葬礼,其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谋求一个“孝”的名声。王符就指出:“今京师贵戚,郡县豪家,生不极养,死乃崇丧”又说,“养生顺志所以为孝也。今多违志俭养,约生以待终。终没之后,乃崇饰丧纪以言孝,盛飨宾旅以求名。诬善之徒,从而称之。此乱孝梯之真行,而误后生之痛者也”汉代厚葬以这样的方式异化“孝”的本质,弱化了平民百姓对“孝”的内涵的理解,不仅不利于“孝”对氏族成员间和谐人伦关系的调节,而且滋长了利己、欺骗等思想。而通过“举孝廉”推选的官吏,由于并非名副其实的具有孝德,因此,不能够对平民百姓起到好的表率作用,且由于职位本身通过欺骗的方式获得,其目的是利己的,因此也不会真正成为天子和平民期盼的好官吏,如此一来,虚伪之“孝”的人得到了实际的利益,而真正坚守“孝”道的人却未必能被肯定,良好的社会道德风尚必然被否定和败坏。其二,重视丧葬活动的排场而无视真情实感。如前所述,汉代与先秦时期及秦王朝的一个重要区别就在于建立了挽歌制度,在送葬队伍中,唱挽歌者站在枢车的两旁歌唱。挽歌原本是为了表达生者的哀痛情绪,正如董仲舒所言“乐为应人作之”,但一些人却将挽歌变为人们娱乐消遣的途径,忽视了挽歌是内心之“孝”的外在表达。《盐铁论》中就记载,“因人之丧,以求酒肉,幸与小坐,而责办歌舞徘倡,连笑伎戏”大家聚集在一起喝酒吃肉、听曲享乐,笑意连连,全无悲伤情绪。且不说在丧葬活动中欢声笑语有多不合时宜。在这样的氛围中,如何完成对“孝”的表达,实现对逝者的缅怀,子孙后代如何在生与死的告别中反思自己的言行品性、传承先祖的高尚道德?此外,汉代的赠帽之礼是为了乡里、氏族间互帮互助,共同完成丧事的,其本质也在于巩固人伦之间的和睦关系,但在实际操作中,也容易被一些用心不正之人利用,将原本通过血缘亲情关系定亲疏远近变成以赠帽的多少定亲疏远近,从而弱化了人伦之间的亲情关系,强化了物质利益的联系;原本规定无财力承担赠帽之礼的人可以为丧主办丧事出力,但却会出现“慑于丧家的权势地位,不得己而为之”②的现象。这些异化脱离了仪式本身的意图,不仅不利于社会形成浓厚的“孝”文化,实现等级与等级之间、人与人之间和敬、和顺、和亲的氛围,甚至让追名逐利、贪图享乐等不良社会风气盛行。
但是,丧葬文化毕竟是统治阶级、官僚阶级、士人、平民百姓等各个阶级的思想与诉求的融合。在封建等级社会的汉代,丧葬文化却可以突破阶级的隔阂,成为每个阶层甚至每个人的伦理手段,也实现着每个阶层每个人的伦理目的,丧葬文化对汉代社会政治秩序、人伦关系、道德生活的积极作用亦是不可忽视的。